89|考完

推荐阅读:神印王座II皓月当空深空彼岸明克街13号夜的命名术最强战神龙王殿财运天降花娇好想住你隔壁特种奶爸俏老婆

一秒记住【笔趣阁 www.biquge.ac】,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顾青云和方子茗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

    排队的人群很快静默下来,喧哗声不再,大家默默地看着年老举人被两名士兵拖走。

    这种作弊现象他们已经见多了,从县试一直到现在的会试,总有人想走捷径,心怀侥幸心理。

    这时有一位官员从里面走出来,转了一圈,严重警告大家不可夹带,现在把纸张丢掉还来得及。

    等官员进入贡院后,人群就立马响起嗡嗡嗡的声音,大家都在偷偷议论刚才作弊的考生。

    “……都五十多了,再不中就没希望了……”

    “铤而走险,活该!”

    “真让他作弊考中,对我们这些老老实实的岂不是很不公平?”

    “可怜那些被牵连的人。”

    “哪有跟着贼吃肉不跟着贼挨打的?所以说,还是得小心谨慎,咱们身后还有一大家子啊,宁可考不中,也不能作弊。”

    ……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还有些人离开队伍,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顾青云侧耳听到几句。

    “子茗,你说这次有人作弊,可会影响第三场?朝廷不会不准我们穿皮衣吧?”顾青云小声问道。

    方子茗摇摇头,眨眨眼道:“陛下心胸宽广,必然不会不准的。”

    顾青云了然,两人相视一笑。

    须知当今陛下昨天的诏令在读书人中间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大家都觉得他仁厚英明,是个好皇帝,现在即使再多出现几个人作弊,也丝毫无损于他的名声,所有的谴责当然还是落在作弊的考生身上。

    所以诏令当然不可能收回。

    “叔,喝口热水吧。”此时顾三元终于从车里把热水提过来,给了一杯方子茗后,才低声问道,“叔,刚才我在那边看到有人把自己身上的皮衣换了,有些人还把鞋子换了,这是为什么?”

    顾青云接过来喝了口水,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把水喝完后才说道:“你少管别人的闲事。”当然是那些自认手段高明的人被震慑住了,赶紧跑回马车或牛车那里毁尸灭迹啊。

    顾三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终于轮到他们进场了,大概是因为穿有皮衣,这次搜检比上次的时间又长了点。

    第二场的考试是策论、杂文和诗赋,出的都是非常实际的题目,其中有两道策论题需要用到的知识点很多,包括算学、律法、天文学等知识,算是一道综合题,考察考生们的实际解决问题能力。

    因为有木炭,身上穿得多,比第一场暖和多了,除了手有点僵硬外,顾青云觉得精神很好,自己答得还不错,把应写的都写上了,写完还细细润色一番,自认为已经发挥出自己的水平。

    其中有一道策论题他还和方仁霄讨论过,事后他还专门写成策论让方仁霄看过。现在一看到这道题,心里就一喜,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还是有一些不同,不过只要把他自己的那篇策论修改一下就可以套用,要知道考场的文章和平时精心修改的文章是完全不同的,质量上总会差一筹,毕竟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能答对重点就不错了。

    以后要叫老师为押题高手,竟然被他押对了一道题。

    一时之间,顾青云对方仁霄的佩服程度又往上升了一个档次。

    不过最后一道策论题让顾青云吓了一跳,相信不仅是他,其他人也是。

    顾青云就听到隔壁君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当然,也许人家不是在看这道题。

    策论的题目是:“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顾青云把这道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反反复复,想了又想,确定自己题意没理解错误。

    这道题翻译成白话,就是要他们“试述专权的优劣”。

    专权?题目是说当今陛下专|制吗?顾青云想起邸报的内容和方仁霄偶尔跟他说的时事,皇帝已登基六年多,三年前他想立太子,有些大臣反对,没了下文,最近他又重新提起,这次没有大臣反对。

    而且皇帝好像还和景丞相合作得非常愉快,事先别人认为会面和心不合的事情没有发生。反正他是看不懂这些,只听方仁霄略微提过几句,说左丞相基本上很少反对皇帝的话,非常顺从,一时之间让围观群众都看不懂了。

    前几天的皮衣事件是难得朝臣反对皇帝的一件事,后来当今还是顺利下旨了。

    这是出现专|制的苗头啊!那主考官出这道题是什么意思呢?

    顾青云思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他不明白主考官为何出这样的题目,传说他可是皇帝的心腹,难不成这是假的?不可能!这朝中,除了皇帝还有谁是最大的靠山?最大的靠山就是当今啊。

    可是这道题明明是暗指皇帝太过于专|制,侵犯了相权。要知道,自从宋朝以来,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口号深入人心,文臣们都希望皇帝乖乖地垂拱而治,天下让士大夫们来治理就行了。

    即使后来宋朝灭亡,穿越者皇帝上位,华朝依然很重视读书人,也是依靠读书人治理天下。一直延续到现在,读书人的地位都很高,个个都有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远大理想,尤其现在是和平年代。

    试想,如果这时出现一个很独|裁的皇帝,中央集权都在他手里,让他们生就生,死就死。

    顾青云只要一想到平行时空的清朝那些口称“奴才”的官员就打了个哆嗦,我靠!好不容易都混成官员了,还得口口声声自称奴才,动不动就跪下,还全天下都是他的家奴。

    要知道他们现在的官员在皇帝面前是不用动不动就跪下的,能上早朝的大臣都不是站着的,都是有位置坐的。

    这叫“坐而论道”,朝廷对官员挺体贴的。

    等等,自己的思维跑太远了!顾青云赶紧拉回自己的思绪,把题目又重新看了一遍。

    这道题的意思应该是想引导他们对君相“独断”时局的注意与思考。嗯,应该是这样子没错。那自己该如何答题呢?是支持皇帝专|制,把权力集中起来,还是维持君权和相权的平衡?

    他的脑袋顿时疼起来,只要一想到白大人是皇帝的心腹就有些犹豫,虽说屁股决定脑袋,在士大夫和皇帝之间的根本利益发生冲突,白大人很可能会选择站在士大夫这边,就好像他看过的历史,如果皇帝的政策侵害到大多数官员的利益,即使是皇帝的心腹,也会反对你。

    还是说这道题是其他考官出的?白大人只是不反对?

    按照他如今的身份,当然是君权和相权平衡比较好了,什么都由皇帝说了算,太没有安全感了,屁股决定脑袋,他知道自己该如何做题。

    想想自己名下免税的两百亩田地,再想想考中进士免税的一千亩田地,如果以后取消了,要官绅一体纳粮……虽然知道这个对国家好,可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自己还那么辛苦考取的功名。

    想太远了,现在他是在考试,应该以得分为重点,那就需要揣摩主考官的意图了。

    思来想去,顾青云还是觉得这也许是皇帝的试探,更大的可能是代表士大夫利益的白大人的试探,是对皇帝的试探。

    唉,考会试就得是这样,有些题目都是在不断权衡,不断琢磨自己的政治立场,自己的答案代表着自己的立场。如果他选择皇帝的话,可能他会中,更大的可能是不中,毕竟改卷子的是官员,不是皇帝。而且之后还可能会有官员看他不顺眼,这是后遗症。

    如果选择相权这边的话,皇帝那边就不能讨好了,他老人家现在才四十六岁。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顾青云不禁想起这句话。

    他呆呆地坐着,直到感觉手脚都冻僵了,自己打了冷颤,这才低头一看,炭盆里竟然只有点点火星,木炭烧完了自己都没察觉。

    顾青云赶紧把木炭重新点上,在窄小的号房里不断跺脚,心里不断地衡量得失利益。

    最终,他见天色不早了,怕不够时间写,就坐下来,把毛笔蘸上墨水后,开始写下答案。

    “学生闻公道在天地间,不可一日壅阏,所以昭苏而涤决之者,宰相责也。然扶公道者,宰相之责,而主公道者,天子之事。天子而侵宰相之权,则公道已矣。三省枢密,谓之朝廷,天子所与谋大政、出大令之地也……”点明主题,他就是要支持相权。如果所有的权力都归于皇帝,那大臣们岂不是皇帝手中的木偶?

    自己是读书人出身,考上的话就是文臣,当然站在士大夫这一边。至于以后皇帝对自己的感官?先不管,自己首先要考中再说。

    写完这一段,定了定神,顾青云重新添加清水磨墨,这才又继续写:“政令不出于中书,昔人谓之斜封墨敕,非盛世事。国初三省纪纲甚正,中书造命,门下审覆,尚书奉行,宫府之事无一不统于宰相。是以李沆犹以得焚立妃之诏,王旦犹得以沮节度之除,韩琦犹得出空头敕以逐内侍,杜衍犹得封还内降以裁侥幸。盖宰相之权尊,则公道始有所依而立也……”

    举例子,再润色,最后思考举的例子是否合适。

    等顾青云写完这道题时,考场上已经是灯火通明,他交完卷子后,只觉得额头竟然出了一层细汗!

    还在这么冷的天!顾青云赶紧掏出手帕擦汗,觉得压力很大,不知道这道题是不是已经决定他以后的官场生涯。人生处处是抉择,但他不想在考场上做出这样的选择啊!

    主考官真是太可恶了!竟然为难他们这些小小的举子。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就不再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多以后自己不做官罢了,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行。

    顾青云觉得,这道策论题可能是整个会试的重点,基本上可以确定自己的名次高低了,如果他做的不符合主考官的意图,其他做得好的话,可能名次会排在后面;如果做得好的话,可能会排在前面。

    当天晚上,大概是考得艰难的缘故,还是天气太冷了,考生们都很少扯着嗓子说话了,考场内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不时听到人的咳嗽声。

    从第二场考试出来的时候,顾青云面上平静,其实心里很是复杂,只是还不能表现出来。他看着门外的细雨,寒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又一阵风吹来,顾青云喷嚏连连打起来,一不小心撞到右边同样在排队出去的人。

    他一手提着考篮,一手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嘴巴,擦了擦才说道:“兄台,在下失礼了,不小心撞到你。”抬眼一看,郁闷,真是冤家路窄,竟然是谭子礼!

    只见他也是身穿皮衣,正提着考篮昂首而立,头发扎得还算是整齐,不像别人那么凌乱,在一干都是缩头缩脑的人群中,他的身姿显得鹤立鸡群。

    谭子礼仔细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顾青云把手帕放好,微微一笑,道:“好巧。”仔细观察对方的面色,发现还不错,眼神清明。

    谭子礼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顾青云也没想着要和他说话。

    两人顺着人流往外走,到了外面要分别的时候,顾青云看见谭子礼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液体四处飞溅,让周围本来木呆呆的举人们条件反射般避开。

    顾青云忍住笑,装作什么事都没看见,赶紧穿上棉袄,跟着顾三元走了。

    好吧,他心里平衡了,看来大家的身体状况差不多,他也没比自己强到哪去。

    这次回去,顾青云和方仁霄偷偷说了他猜中试题的事。至于另外一道题他没说,免得自己做错了对后面的考试有影响。

    方仁霄很是兴奋,捋着胡子的频率都加快了,他笑了笑,道:“这道题老夫还和阿茗讲过,他当时没写成策论,不过怎么答题他应该也知道了。”

    因为方仁霄一有空就会和他们讲朝廷发生的大事,有些是邸报上有的,有些是没有的,方子茗不像他,每次都会把他们议论的事情写成一篇文章,还会好好保存,有时候会拿出来

    方子茗的记忆力比他强多了,听过的一般都会记得,不用像他这么仔细,很多事情都会用纸张记下来。

    说穿了,他这是勤能补拙呢。

    顾青云回来又长长地睡了一觉,喝了三次汤药后,考第三场时又是精神百倍。让他奇怪的是,简薇的心情特别好,对他笑得很甜美。

    顾青云以为她知道自己有道题猜中了,就没细问,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考试上,连小石头的撒娇卖萌都忍痛不见。

    第三场考试如期到来,这次考的是律法、经义和诗赋。

    看到律法题,顾青云先扫了一遍试题。果然,白大人身为主考官,身为大理寺卿,出的律法题非常切合实际,前面几道都是在生活中容易遇到的,如果平时有关注民间的话,就很容易答出来,如果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话,就只会泛泛而谈,空洞无用。

    老实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个人情社会,特别是他所处的这个时代,律法书上有些刑罚的判断弹性较大,很容易过于严苛或宽和,这要看官员是怎么把握一个度。

    合格的官员能平衡各方面的利益,做出让大多数人满意的判决,符合世人的价值观。

    前面这几道题没有难倒他,后面有一道大题却很复杂,难度比三年前的会试大了不少。

    顾青云几乎把脑海中的律法知识都翻了一遍,再结合他在市井中听到的各类信息,终于赶在最后时刻交上试卷,他还把整整三根蜡烛都用光了。

    差点时间不够用,顾青云吐槽,仗着他是大理寺卿,出这么难的题好吗?最后时间不够用,他写字的速度加快,感觉没有之前写的那么好看了,只能保证字迹清晰,大小差不多一致而已。

    这天晚上,他吃完晚饭后就把木炭添加一些,一边坐着烤火,一边想着明天的经义难不难。

    耳边不断传来大家打喷嚏或咳嗽的声音,顾青云擦擦鼻子,双手又不断摩擦发热,如今外面在下着雨,幸亏他的号房没有漏雨,否则就更冷了。

    不过空气湿润,夜晚寒风呼啸,雨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听起来让人烦躁,尤其是他今天下午差点做不出题目的时候。

    天气如此寒冷,即使有皮衣,也觉得冷气侵袭,生病的人有很多。顾青云想起他昨天回去时就遇到三位举人派书童过来借钱,都是他们越省甚至临阳府的举人,他们或是和方仁霄借钱,或者和他借,其中有两个只是点头之交,有一个却是他熟悉的人。

    没办法,盘缠不够,只能向他们借了,毕竟是同一个省的。

    这让顾青云不得不感慨,到京城赶考真是费钱。他们几个家境都不错,没想到带的钱都不够,主要是预算不足,还要买皮衣之类的,还有天气寒冷,很多人都病了,即使是小病,请大夫、吃药都要好多钱,更别提今年考试要买的木炭了。

    为了保证自己暖和,哪个不是买足官府所能允许的最大量?偏偏好的木炭又特别贵,尤其是卖给他们这些举子的,不偷偷宰一笔怎么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奸商?

    胡思乱想一番,顾青云见时候不早了,赶紧睡觉。

    三月十六日,这是最后一天考试,题目是五经里的经义题和诗赋题。

    快速把题目阅读一遍后,顾青云非常惊讶,回想这次会试,出的经义题都没有之前几次考试中出现过的“截搭题”,都是直接从四书五经里摘抄下来,最多是偏一点,然后就直接让他们说出自己的想法,发表自己的政治见解,比以前苦苦思索主考官的题目出处好太多了。

    那种截搭题真是太恶心了,单是找出题目的出处都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还没什么实际意义。

    感慨完毕,顾青云开始看题: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

    略一思考,嗯,出自《周易》,开始磨墨,想着怎么答题。

    ……

    等顾青云把最后一道诗赋题的答案抄上试卷时,他看着这工工整整的字体,干净整洁的卷面,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长气。

    这就答完了,会试的三场考试九天时间,明天就全部结束。

    事实上,等他把桌面上的试卷交上去,他的会试就算完结了。

    回想这几天,虽然中间有些小波折,但自认为做得还算顺利,可以说是发挥了自己的真实水平。有些客观题他知道自己肯定都做对了,至于那些主观题,就得看自己的答题符不符合考官们的想法,如果符合的话,就有很大可能中,如果不符合的话,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三年后从头到来。

    人生还有几个三年呢?顾青云想起这一世自己从四岁开始读书,一直到现在二十三岁,虚岁二十四,整整二十年的时间,自己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其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读书上面。

    如果这次能如愿的话还好,如果不能的话,还要继续奋斗下去。

    穷经皓首,这个词实在是太贴切了。

    虽然他现在读书已经有感触,可他真的不喜欢考试啊,尤其是会试,每次都这么冷的话,多来几次,不说花费,自己的身体肯定会扛不住。

    前世二十三岁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是他进入社会的时候,多希望这一世自己也能在这个岁数进入一个新的人生阶段啊。

    见天色昏暗下来,顾青云连忙停止自己的臆想,赶紧把晾干的试卷仔细卷起来放在窗口。

    等吃完晚饭后,大家都在自己的号房里大喊大叫,或痛哭流涕来发泄情绪时,还有一部分人和顾青云一样,正默默地看着火盆,总结得失。

    考过那么多次,考生们的情绪反应已经激不起他丝毫的好奇心了。没办法,见怪不怪。他如今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不过,他很久没想起前世的事了。似乎他现在就只是大夏朝的一名农家出身的举人,是当地土著,穿越前的事都深埋在他心底。

    可大概是如今的气氛,让他不禁想起前世的事。

    看了看那瓶枣酒,本来想喝酒的,可自己现在鼻塞头有点疼就不敢了,生怕加重病情。

    第二天早晨他们终于可以出去了,顾青云和顾三元匆匆远离人群,回到家后,发现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顾青云很是纳闷,成绩还没出来,大家就这么高兴?还是有其他喜事?

    “什么?”顾青云大吃一惊,“薇儿又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天啊,看来自己所采用的避孕方法不是百分百安全的,总会有漏网之鱼。

    顾青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